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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年甜”

  

燕 子

  “一年甜,一年甜。”每逢春节,这句话总会在耳畔响起。
  姥姥在的时候,每年正月初二,我和哥哥会早早起床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催着爸爸妈妈赶紧出发,让姥姥看看我们的新衣服。一进门,还没来得及说 “过年好”,姥姥就神奇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块糖,迅速地塞到我们嘴里,边笑呵呵地说: “一年甜,一年甜。”她是希望儿孙们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。
  随后又神速地在炕边铺好垫子,让我们赶紧坐。姥姥虽然走路很慢,但做起这些动作却很麻利。
  历历在目。
  忆起这些,仿佛又看见一大家子人,围坐在姥姥的大炕上,跟姥姥念叨着各家的事情,孙女说说新谈的对象怎么样;外甥聊聊近来的工作进展;儿子儿媳、闺女女婿笑呵呵地说着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。姥姥在一旁听着,乐得合不拢嘴,说: “老天爷保佑,你们都是好孩子,一定会得福报。”
  是呀,姥姥期盼着儿女幸福,每年三十晚上,都会在院子里用木柴垒成高高的宝塔形,然后点燃旺火, 领着儿孙们跪拜。 据舅舅们讲,姥姥烧旺火的目的主要是驱邪祈福,希望儿孙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。我的除夕夜很少在姥姥家过,所以 “烧旺火”的仪式只是听舅舅们说起,姥姥家的 “年”总是过得热热闹闹。
  姥姥的腿脚不好,但每逢过年,她总是笑呵呵地在大灶旁,一步一挪,为我们蒸我们爱吃的黄馒头,炸我们爱吃的黄金糕。姥姥有五个儿子,一个闺女,大舅、二舅、四舅、六舅的家距离姥姥家很近,舅妈们也孝顺、敬重姥姥,每次看见姥姥腿脚不利索还在干活,就会劝姥姥赶紧上炕休息,姥姥挤出满脸皱纹,仍旧是笑眯眯地说: “你们打下手就行,孩子们都喜欢我做的味儿。”
  姥姥很爱笑,她的笑脸曾让我天真地以为她的一生都是甜的。直到长大才明白,姥姥是把苦日子过出甜味道。
  姥姥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娘,12岁便到了姥爷家,干最苦的活,吃最少的饭。以前每次去姥姥家住,晚上姥姥总会同我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,那时候不懂事,总觉得听那些离奇的故事,还不如睡觉。现在想想,真是悔不当初,姥姥的那些故事,如今想听,却也不是原版,总觉缺些味道。
  姥姥生了六个孩子,虽然姥姥和姥爷不识字, 但是为了让她的孩子们识字, 她省吃俭用,供孩子们上学。姥姥养了好多鸡,却从来舍不得吃一个鸡蛋,养的猪,却舍不得吃一口猪肉。她和姥爷凭着种地、养鸡养猪,一起把六个孩子都供上高中大学,给五个儿子都盖好房子、娶了媳妇儿。期间的不易可想而知。但她总是笑着。
  随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,日子渐渐好过起来, 儿孙们孝顺, 总会买一些好吃的接济姥姥。但姥姥总舍不得吃,她会为我们把好吃的点心留到发霉,水果留到烂掉,奶制品留到过期……
  姥姥的院子里有棵杏树,每年杏子成熟的时候,她总会惦记着她的每个孩子,让舅舅们把杏子摘下来,给每家送点儿,那时的杏子,酸中带甜,仿佛一个人的一生。现在那棵杏树仍然站立在姥姥家的院子里,就像我们的老朋友。杏子成熟的时候,大舅延续姥姥的习惯,仍会摘下来给每家送点儿。
  姥姥有4个孙子,5个孙女,基本从小到大都是在姥姥的照料和抚育下成长,我们的童年,离不开她温暖的怀抱。
  姥姥去世时,我正在外地读书,怕耽误我的功课,所以家人选择不告诉我。姥姥是五月份走的,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家,跟妈妈提起一起去看姥姥,妈妈伏在我的肩上嚎啕大哭,我知道,姥姥没了。没有送姥姥最后一程,成了终身遗憾。
  第一次去祭奠姥姥的时候,站在姥姥家门前的那个坡上往下看,恍惚觉得姥姥就倚在门口的大石头旁等着我来看她。泪水禁不住涌出眼眶,之前姥姥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,只是腿脚不利索,我们都以为她能再活十年二十年。姥姥突然离去,没有留下一句遗言,没有留下一句怨言,永远的去了。如今,她的孩子们过得更好了,每家都住上了楼房,开上了车子,如姥姥所言: “我的孩子们都是好孩子,一定会得福报。”如果姥姥能看见今天这一幕,一定会笑得美成一朵花吧。
  今年是姥姥去世的第八年,姥姥家的旧院子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,听弟弟说,姥姥的屋子和从前的摆设一样,红柜、大炕、电视,那座大钟,也一样的摇摆,舅舅们孝顺,虽然姥姥已经离开我们八年有余了,但是姥姥的屋子还是尽量布置地跟她在的时候一样,五舅是姥姥的小儿子,每逢上坟的时候,都不忘把那座大钟上上发条,时间走着,就仿佛姥姥还在我们的身边陪着我们。一样的位置,却添了些孤独。
  姥姥不识字,却把一大家子人紧紧得团结在一起, 今年过年, 姥姥的孩子们又聚在一起,如今,他们彼此往嘴里剥一块儿糖,道一句: “一年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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